清华大学阎学通教授是我国著名的现实主义鹰派学者，“留岛不留人”的提出者，但是前些年他因为水军的炒作而成为了受害者。
水军将其在清华的公开课《国际关系分析》的视频片段断章取义，带节奏称他是“清华投降派教授”。
被专门截出来的那句话是“投降是达成和平最有效的手段”。但是我是听完了全部课程内容的，阎学通教授课堂上的原话说的是：和平不等于安全，你投降了，人家照样可以威胁你，你照样可能处于恐惧和不确定的状态，你今天可以很和平地出门，然后被汽车轧死，当年蒋介石命令国军撤出东北，中日没有发生战争，日本“很和平”地侵占了中国东北，但是当时中国有安全吗？和平等于安全是什么奇谈怪论，主导了我们二十多年的外交……要和平，投降最简单，投降是达成和平最有效的手段，但是投降获得不了安全，战争是一种国家安全的威胁，但不是最大的威胁。
作为学者，阎学通教授的风格是非常鲜明的。今天我们来读阎学通教授2025年12月出版的《历史的拐点：2025-2035国际格局与秩序》，这本书是阎教授最新的预测书，是2013年出版的《历史的惯性：未来十年的中国与世界》一书的续作。
在正式梳理书中观点之前，先写几点我个人的读后感：
首先，阎教授的预测最大的优点是不装腔作势，数据材料、推理思路全都老老实实告诉你，还会反复强调“离现在越近的未来预测起来越容易、越远预测的错误率越高”，强调“预测必须给时间限定不然就是耍流氓”，这种光明磊落使得阎教授的书实用性和可读性都很强，用哈特《实证主义和法律与道德的分离》中的名言说就是“对得很直接，错也错得很直接”。
其次，虽然优点很多，但是阎教授的著作也不是没有缺点，我个人感觉阎教授对经济尤其是金融议题分析能力稍弱，之前我们就举过一个例子，《历史的惯性》一书对人民币国际化的预期非常乐观，而同一年出版的温铁军教授的《八次危机》对人民币国际化预期就没有那么夸张，我当年做律师的时候在伦敦做过一些人民币国际化的工作，跟各方都有过一点接触，由此当年我就判断这方面温铁军教授的观点比阎教授的要靠谱一些。在这本最新的《历史的拐点》中，我注意到阎教授关于经济金融方面的预测似乎没有充分考虑到金融风险这些问题，比如在184页“克服逆全球化阻力”一节，在论述外汇管制时，只谈放开的好处，不谈潜在风险。
第三，阎教授在序言表示2024年初他对《历史的惯性》做总结，发现其中的预测正确率在80%以上。这一点体现了阎教授的观点的价值的。不过我个人认为也需要仔细分析阎教授错的那20%，可以看到其中有一些错误是比较重大问题上的错误。
第四，阎教授近年来似乎和有关部门有一些意见分歧，具体分歧在对俄乌冲突的态度（110页）、中国需不需要结盟（113页）等问题上。在《历史的转折》一书序言部分，阎教授写了一句话：“作为普通学者，我不可能比政府职能部门的专业人士有更高明的策略。”似乎在部分修正自己的一些观点，但看正文似乎阎教授又坚持了自己的观点。
第五，读《历史的转折》一书一定要读注释，不止因为它们提供了数据出处，而且注释里常有彩蛋。比如131、133、150页diss了“有些人”的观点，翻注释会发现阎教授diss的是郑永年、王辑思、向宇等老师。又比如第18页写道“自从有人提出创建全球国际关系学以来，美国学者以外，中国学者创建的国际关系理论其国际影响力最为显著”，翻注释会发现这里的“中国学者”指的是秦亚青（关系理论）、赵汀阳（天下体系）和阎教授自己（道义现实主义）。
第六，阎教授diss郑王向等老师的段落，是《历史的转折》一书里主要的理论味很重的部分，可能涉及他们国际关系理论界的争论。不过在我看来，阎教授这部分概念辨析的味道过重，我没有get到其意义所在。比如阎教授反驳郑老师《“特朗普2.0版”的美国将展现出两种帝国主义》一文，阎教授反对把特朗普称为“建构主义者”，阎教授的逻辑是民粹主义者只会破坏不会建设，不能把特朗普破坏国际秩序的行为视为建构秩序的行为。这种概念争论在我看来没有必要，因为我们之前细读过莱特希泽的《没有自由贸易那回事》、Elbridge Colby的《拒止战略》和特朗普2.0政府的《2025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很明显特朗普破坏现有国际秩序的目的是重建1900年代帝国主义国际秩序：
特朗普的提名一个比一个抽象，但有一个肯定不是
特朗普关税战的重点口号与原理逻辑
美国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简史
特朗普政府眼中的中国：关税战视角
“美国投降主义的时代结束了”
莱特希泽把整个华盛顿都吓坏了
特朗普2.0国防战略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美国为何此时逼日澳对台海冲突“明确表态”？
特朗普2.0“亚洲北约”构想中的“差异化信誉”概念
谁有资格加入“亚洲北约”
亚洲北约”在“有限战争”中的“必胜战略”
“战胜中国，美国不需知己知彼”
“美军岛军在抢滩登陆战中的必胜三策”
“一个敢于核平xx的美国，才是负责任的美国”
怎样用溢美之词表达“你是傻x”
特朗普的战略构想非常美好
详述《2025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涉华表述
梳理各方对《2025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评价
最后，在《历史的转折》里阎教授使用了目前西方很流行的“领导人分析”的研究方法。这种方法说起来也很简单，研究美国为啥变成这样，就重点研究特朗普的性格有多疯，研究俄乌冲突，就重点研究普京多么“大帝”，研究我们这边这些年变得越来越强硬，就滋生了陆克文那种博士论文（《陆克文不懂中国》）。我个人是非常反对这种更像是搞舆论的方法的。比如在《历史的转折》191页，阎教授在描述了“世界在进步与倒退两者间循环”的道理（用列宁的话讲就是“历史是螺旋形地上升”）之后，写道：“道义现实主义理论将世界倒退的原因归结为国际体系层面的领导类型改变，即国际领导类型的道义水平从高向低或从有向无转变。道义现实主义虽然提供了一个抽象的理论解释视角，但并未能解释国际领导类型转变的机制是什么，即在什么条件下国际领导类型会发生转变，什么因素决定国际领导类型的转变方向，以及国际领导类型转变的过程是什么。”这一段我没有很明白，主要没明白这几个问题为什么成为问题，我觉得这几个问题的答案好像很清晰啊，主要是利益原因，全球化里有一帮人没有分到利益，这帮人在美国就是红脖子MAGA和本土资本家，于是他们联合起来支持特朗普上台，又通过特朗普推动逆全球化浪潮。这里似乎是阎教授理论的一个别扭之处，他虽然是现实主义学者，但是研究范式里似乎带有不小的自由主义色彩，因为不用马克思主义的工具，所以有些问题变得难以回答。我不确定我这里理解是不是正确，但这部分我读了几遍，就是这种感觉。
OK，上面七点是我个人的读后感，下面来简单梳理一下阎教授在《历史的拐点》中的预测。
整本书我建议先从附录一《世界已经掉头》和附录二《国际政治倒退的时代》开始读起，这两篇小文章介绍了阎教授所有分析的背景。附录一中他介绍了逆全球化浪潮下民粹主义的破坏作用，“经济安全”口号被美西方滥用的现状。附录二中他论述了为什么说虽然国际政治在倒退，但并未进入新冷战。
第一章预测了特朗普第二任期结束时中美等大国的实力对比：
这一章特别值得提的点是阎教授将数字经济提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数字技术和技术创新能力最强的中美理所当然成为唯二的超级大国，拉开与后面集团之间的差距。另一个阎教授着重强调的点是因为特朗普的刚愎自用、排斥专业人士，中美之间的国际政治影响力差距、实际经济规模差距、科技实力差距、军事装备差距都可能缩小。
第三章预测了特朗普第二任期结束时中美等大国之间的关系：
除了中美，阎教授预测四年后俄罗斯与德法英日关系将持续敌对，与印度关系会不冷不热，与巴西关系会好于与印度关系；德国为了对抗俄罗斯，会加强与英法日的合作；法日关系不会超过中法关系，法日关系会比英日关系和德日关系冷；英国会努力维持英美特殊关系，会加强和日本的安全合作，但与印度关系会恶化；日本和俄罗斯关系不好，因为被特朗普揪打所以会疏远美国，亲近中国，亲近印度，亲近英法德；印度和巴西有限度地能源合作。
第五章预测了特朗普第二任期结束时的国际秩序：
阎教授特别强调了民粹主义兴起导致的国际政治价值观的松动、国际规范约束力下降、内塔尼亚胡在中东扩大打击叙利亚黎巴嫩和伊朗的可能性、核扩散风险、特朗普贸易战导致的大宗商品和金融服务法律服务电子游戏媒体影视产能过剩问题等等。
第二章预测了2035年时的大国实力对比：
这一章的预测还是紧扣住数字技术创新和网络空间来谈的：
第四章预测了2035年时的大国关系：
这一章里阎教授强调了社会思潮潮起潮落的观察，一战前列强信奉帝国主义，二战流行法西斯主义，二战后流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1960年代流行民族主义，冷战后自由主义占上风，现在民粹主义走上舞台，到2035年，民粹主义思潮应该会进入尾声，开始涌现新的社会思潮。不过不管怎么说，到时候意识形态的影响可能不会像冷战和冷战后这么大了，用意识形态分析国际关系的思维方法可能会被淘汰。随之而来的是“西方”概念的弱化，阎教授说以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为基础的西方政治群体通过不断树立假想敌来生存，先是认为“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是假想敌，然后以专制主义为假想敌，现在以外来移民做假想敌，这套做法以后会越来越困难，“西方”概念会越来越不符合现实，万斯在2025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打欧洲的脸，已经表明了美欧意识形态基础上的合作关系的破裂。
第六章预测了2035年时的国际秩序：
阎教授认为欧洲、中东和非洲军事冲突概率高的原因非常有意思。欧洲方向他着力批评了北约，北约原本是针对华约存在的组织，两者动态平衡，目标是消弭战争，但是华约解体后北约不肯解体，北约消弭战争的目的就转变为了打赢战争，北约是欧洲不稳定的主要原因，俄乌冲突会刺激这一不稳定因素。中东方向他着力批评了以色列的“大以色列帝国”野心。
《历史的拐点》最后还有一个第七章“逆全球化中的开放战略”，这一章可以视作阎教授写给有关部门的一份长期战略建议，简而言之就是“只要坚持开放，逆全球化也无法阻止中国崛起”。
阎教授呼吁不仅要建设物理意义上的“一带一路”，还要建设“数字丝绸之路”。他还呼吁以国家利益界定敌友，最大限度扩大统一阵线，为了这个目的他认为教育界和舆论界要有意识地压制“民粹主义”。一定程度上他将民粹主义跟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联系起来了，认为文明冲突论并不利于统一战线。
在我看来阎教授这里的呼吁尤其是关于教育界和舆论界的呼吁有可能会引发一些网民的反感，但是需要承认的是他的建议有一定的道理，媒体人和某些老登学者确实有不少离谱的跪族言论，但是极端民族主义言论也会造成误判。阎教授前几年在一个访谈中曾经表示过，他碰到很多00后学生，在中国上升期长大，不清楚之前的筚路蓝缕，自然不自然地变得轻视他国，一些年轻朋友高估自己、低估敌人，可能会导致损失。
以上差不多就是《历史的拐点》这本新预测书的简略介绍，有时间的朋友，还是建议可以找来读一下的，重要的是其中的推理过程，很有启发性。
这本书是去年11月出的，其实有些预测和推理现在已经被证明是错的了，比如关于美元石油/人民币石油的预测（62页）、关于伊朗军事实力及在中东影响力/抵抗之弧命运的预测（160页）、关于日本经济和安全问题站队/日本再军事化的预测（66、85页）、关于斯塔莫领导的英国和美国的关系的预测（78页）。错的原因是美以伊战争打成现在这个样子，以及石破茂下台、高市早苗上台。这说明学者的推理看起来再合理，毕竟不是政治现实的决策者，学者作为旁观者也不可能了解所有方向所有问题的所有关键信息，现实的发展如果真的是可以完全预测的，那就不是现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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