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人民中国公众号 作者：陈言

在中国环保产业版图上，江苏宜兴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5000家企业、10万从业者、全国水处理设备四成以上的市场份额——这些数字足以让任何关注环保产业的人侧目。

今年6月，笔者与曾在化工部外事局工作多年的张和平先生一同走访了宜兴及周边的8家企业。张和平早年负责为国内引进国外化工与环保设备，亲历了中国环保产业从“全盘引进”到“自主制造”的整个历程。他的视角，既是历史的，也是比较的——他太清楚中国环保产业起步时的空白，也因此更能评判今天宜兴的分量。

此行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产业集群的规模，更是一种独特的发展路径。这种路径与日本环保产业的成长逻辑截然不同，也正因如此，它对日本同行而言，或许有诸多的启示。

从“替代进口”到“反向出口”的逻辑变迁

江苏一环集团的故事，几乎是宜兴环保产业的缩影。

1976年，它还只是宜兴县的一家乡镇农机厂。四十多年后，它已成为拥有62项专利、产品出口37个国家的行业龙头。这种跨越的核心驱动力并不复杂。四十年前，这些设备全部要靠进口；现在不仅能造，还卖到了全国乃至海外。这就是中国环保产业最根本的驱动力。

深挖这一驱动力，包含两个层面：表层是宜兴企业的技术能力和制造水平已经上来了，这毋庸置疑。但更深层的逻辑是：中国庞大的工业化进程产生了海量的环保需求，而进口设备的高昂成本和漫长周期，为本土企业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试错、去迭代、去成长。一环正是抓住了这个历史窗口。

江苏一环集团

值得注意的是，宜兴企业的组织形态也极具特色。我们走访的几家污水处理设备企业，不少采用“项目制联合体”模式——有订单时迅速集结产能，平时只保留核心团队。这种模式“低成本、高效率、反应快”。从产业经济学角度看，这是一种高度适应中国本土市场碎片化需求的柔性制造体系，与日本企业那种高度稳定、高度规范的制造体系形成鲜明对照。两种模式各有优劣，但在满足中国国内快速变化的市场需求方面，宜兴模式显然有其不可替代的适应性。

“窄门思维”与细分领域的生存法则

如果说一环代表的是宜兴环保产业的“规模面”，那么常州泰特环境设备工程有限公司及其创始人钱钧，则代表了另一种价值维度：专注。

钱钧二十年来只做一件事——废酸废水资源化处理。他亲自采样、分析、研发、制造，参与起草了多项国家和行业标准。他开发的混酸酸洗废液的资源化回用、磷酸废液回收利用和综合利用等技术，真正实现了“变废为宝”。

日本环保产业的强项之一，恰恰也是“细分领域的深耕”——在这一点上，钱钧与日本那些专注数十年、只做某一类阀门或某一类膜材料的“隐形冠军”企业，精神上是相通的。区别在于，日本这类企业往往依托于稳定的产业生态和长期的技术积累，而中国的钱钧们则更多是在一个仍在快速变化的市场环境中，凭借个人意志和技术直觉开辟道路。这种“企业家驱动型”的深耕模式，既有其锐气，也有其脆弱性——如何从个人能力转化为组织能力，是这类企业未来必须面对的课题。

苏南工业带特点与中日合作

此行另一个重要认识是：宜兴的环保产业不是孤立存在的。南京的化工设备、常州的硫酸处理设备、无锡的制造业基础——整个苏南地区雄厚的工业体系，构成了宜兴环保企业的“产业底座”。

这种区域协同效应值得深入观察。宜兴环科园作为全国唯一以环保产业命名的国家级高新区，在政策层面获得了持续支持。但更关键的是，苏南地区密集的工业企业和完整的供应链网络，为宜兴环保企业提供了近在咫尺的配套能力、技术工人和市场客户。这种“产业生态”不是短期政策可以催生的，而是数十年工业化积累的自然产物。

成立于1992年11月的中国宜兴环保科技工业园，是中国唯一以发展环保产业为特色的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

从这一点看，日本企业如果希望与宜兴合作，就不能只盯着宜兴本身，而应该把视野扩大到整个苏南乃至长三角地区。真正的合作价值，在于利用这片区域的完整制造网络与日本的技术和管理经验形成互补。

张和平谈到了一个关于中日合作的构想。他认为，日本的技术标准和海外市场开拓能力，加上中国的设备制造和定制化生产能力，可以共同开拓东南亚、印度、非洲等第三方市场，实现双赢。

不过障碍同样真实存在。中日企业之间的沟通和信任不足，日本企业过于谨慎，中国企业过于追求速度，文化的差异导致合作推进缓慢。更深层的障碍可能在于两边的产业逻辑不同——日本企业习惯于长期契约关系下的稳定合作，而中国企业更习惯于灵活多变的项目制合作。这种“体制温差”需要双方调整预期，找到中间地带。

宜兴用五十年时间，走完了从一台离子交换柱到五千家企业集群的历程。这背后是中国工业化进程中环保需求爆发式增长的必然结果，也是苏南地区民营经济活力的集中体现。

对日本环保产业而言，宜兴既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它展示了一种与日本经验迥异的产业成长路径；也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合作对象——在技术、制造、市场三个维度上，双方有着天然的互补性。

关键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合作”，而在于“如何跨越差异去合作”，这需要对彼此产业逻辑的真正理解。宜兴的“巨人”们正在成长，而他们的故事，或许也可以成为中日环保合作新篇章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