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去看《给阿嬷的情书》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也因此开始关注“下南洋”与海外华人这些话题。

  因此,我最近专门研究了一下海外华人的语言传承问题。一方面,是对《给阿嬷的情书》中关于办华校、教中文的内容很感兴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清明节回了一趟吉隆坡,还真在当地找到了电影中的某种现实映照。

  在华人公墓“义山”里,我意外来到林连玉墓园。林连玉一生都在为中文教育合法化而奔走,因此被尊称为“族魂”。

  马来西亚的华教节就是为了延续

  林连玉先生维护华文教育的精神所设立

  目前,全球海外华人大约有5000万。和中国总人口相比,比例虽然不到5%,但这个体量已经超过澳大利亚或加拿大的总人口,足以构成一个“国家”了。

  中文作为一种精神载体,为背井离乡的华人筑起了一个情感空间。通过共同的文字传统,漂泊异乡的人,才得以安放自己的悲欢离合

  而保留自己的语言文字,对任何族群来说都绝非易事。身在异国的华人,是否还会中文?又是如何保护中文的?为什么即使千难万险,他们依然坚持守护中文?

  这里,我想分享一些自己的观察和体会。

  海外华人,谁会中文?

  在国外生活久了,中文真的会退化

  即使母语是中文,一个人长期使用外语后,思维方式也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因为语言不是天生的,而是高度依赖环境的社会化产物。第一代移民尚且无法避免语言退化,更不用说后代。

  如果下一代仅靠家庭内部交流、缺乏完整的中文环境,想真正掌握中文会极其困难,最终便容易出现群体性的“汉语之殇”。

  所以,一个族群若想保留自己的语言能力,就必须发展中文教育。这里所说的,不是外国人学中文意义上的“对外汉语”,而是面向华裔后代的母语传承教育。某种程度上,一个地方的华人会不会中文,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中文教育的水平。

  目前,东南亚约有4000万华人,占世界华人的80%。这里的中文教育历史悠久,在全球华人世界里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当地通常把汉语普通话称作“华语”。

  新加坡中文学校道南学校旧址,现为土生华人博物馆

  图:Wiki

  整体而言,马来西亚的华文水平最高,新加坡、文莱次之。而印尼、泰国、菲律宾虽然也有悠久的中文教育史,但今天的大多数华人其实已经不会华文了,其他东南亚国家也大体类似。

  马来西亚古晋中华小学第一校

  图:Facebook

  也就是说,如今70%以上的南洋华人,其实已经不会中文。

  但在过去一两百年间,南洋的中文教育一度并不逊于中国国内。今天的局面,其实是20世纪后半叶才逐渐形成的。

  而且,这与中文教育历史长短并没有绝对关系。最早的海外中文教育,恰恰出现在后来中文遭遇最严重打击的印尼

  1690年,清康熙年间,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建立了海外最早的华文学校——明诚书院。它几乎是对清代书院制度的完整复刻,也是中国科举体系在海外的延伸。印尼华人的私塾传统,同样是海外最早的一批。

  人口数量也并不能决定华文水平。

  华人数量最多的两个国家——印尼(1200万)和泰国(900万),今天大量华人已经不会中文;而只有4万多华人的文莱,华语反而相当普及。

  同样,华人比例高低也不是决定因素。华人占74%的新加坡,中文教育反而不如华人仅占23%的马来西亚;华人占比全球第三的泰国(14%),中文普及率也不如文莱(9.6%)。

  建于1819年的槟城五福书院是马来西亚第一间华文私塾

  马来西亚与文莱的中文教育模式比较接近,而新加坡则明显不同。

  最大的区别在于:马来西亚华校普遍以华文为第一语言,而新加坡的华文教育已经完全融入英语主导的国家教育体系中。华文是第二语言,而不是全科教学的媒介语。

  1919年建校的吉隆坡中华独立中学

  图:dongzong.my

  到了1990年代以后,泰国和菲律宾开始把华校重新纳入国家教育体系,印尼也逐渐出现“三语学校”。但由于此前已经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断层,这些国家今天的华文教育,更接近“外国人学中文”的对外汉语教学,而非真正的母语传承体系。

  东南亚之外,华人最多的地区则是美洲,大约有1100万华裔。

  其中,北美华人的中文水平明显高于南美。这主要是因为北美华人大多是较晚近的新移民——美国90%的华裔,都是1970年代以后才移民或出生的第一、二代,六成以上仍会中文。相比之下,南美除少量新侨民外,大部分华人已经不会中文。

  对于美洲华裔来说,中文学习更多也属于“对外汉语”范畴,并不存在东南亚那种完整的母语传承体系。

  从漠视到消灭,华文的“最后一课”

  既然中文教育与历史长短、人口多少并无必然关系,为何大多数华人最终还是出现了“汉语之殇”?

  根本原因,其实在于移民目的地的文化环境与国家政策。这里面既有温和的冷处理与同化,也有制度性的长期压制,甚至还有极端残酷的“物理性消灭”。

  殖民地和西方移民国家,最常见的是“冷处理”—— 漠视中文教育。

  美国《排华法案》时期,华人长期被排斥在主流公立教育体系之外;英属殖民地普遍推行“英语至上”;荷属殖民地对中文教育则基本采取放任自流态度

  二战后,东南亚民族独立运动兴起。到了1960-70年代,多数国家开始对华文教育进行系统性的打击、压制乃至停办。

  相对温和的是泰国与菲律宾的同化政策。

  1973年,菲律宾推行“教育菲化”运动,所有华文学校取消华文课程。泰国则采取更柔性的方式,通过赐爵封衔、吸纳华人进入官僚体系,让华人主动建立对泰国国家身份的认同,最终几乎完全被同化。

  菲律宾总统马科斯1973年修改宪法,巩固独裁

  图:X

  最残酷的,则是印尼的“物理性消灭”。

  1965年“九三零事件”后,印尼爆发大规模排华屠杀。随后,政府全面禁用华文,关闭华校,禁止华文书刊出版。华文被封杀长达30多年,也直接导致今天60岁以下的大多数印尼华人已经不会中文。

  1966年关闭的雅加达巴城中学曾是印尼最大华校之一

  图:Sekolah Pah Tsung

  相比之下,马来西亚采取的则是一种制度化的“釜底抽薪”, 企图将中文教育耗干耗尽。

  1951年,当地首次提出废除华校、建立统一使用英语与马来语的国民学校;1957年,又正式确立以马来语为核心的国家教育体系

  1971年以后,马来西亚进一步实施“固打制”,以种族配额而非成绩作为国立学校录取标准。华校不仅难以获得公共财政支持,华校生升学也更加困难。华语虽然没有被禁止,但学习华语本身,却开始承受制度性的惩罚。

  马来西亚1971年颁布新经济政策,强调马来人优先

  即使是华人占多数的新加坡,也逐渐推行英语至上的政策,华语地位被不断弱化,大量华校被关闭或合并。

  与母语共存亡

  即使遭遇重重打压,海外华人依然不遗余力地保护中文。

  因为对很多人来说,中文教育并不仅仅是“学一门语言”,而是民族精神血脉的延续。更重要的是,海外华人办学,很多时候既不依赖当地政府,也不依附中国,而是依靠自身力量硬生生撑起来的。

  300年前,南洋华人虽然远离故土,却依然通过复刻书院制度、科举制度和私塾教育,努力保存文化传统。

  到了19世纪末,他们又迅速吸收清末教育改革经验,兴办新式学堂。比如今天新加坡家长挤破头也想送孩子进去的名校——道南小学,前身就是1906年创办的道南学校。

  上:道南学校;下:道南小学

  在北美,遭受歧视的华人也曾自发筹款。1888年,旧金山唐人街创办了全美第一所华侨学校——中西学堂;檀香山华人同样依靠民间力量发展华侨教育。

  晚清时期,无论改良派还是革命派,都把语言传承视为民族存亡的大事。

  1899年,流亡日本的梁启超在华侨支持下创办东京高等大同学校

  1906年至1909年间,同盟会又在马来亚建立30多所华侨学校和30多家华文报社。

  1924年,南美第一所侨校——秘鲁中华三民联校成立。

  秘鲁中华三民联校

  图:Wiki

  不仅华人自发办学,中国国内的知识分子和教育家,也纷纷南下参与其中

  1915年,一位女性远赴南洋办学,她后来成为《给阿嬷的情书》中谢南枝的原型之一。

  图:《给阿嫲的情书》剧照

  她叫余佩皋。

  1915年,余佩皋南渡婆罗洲,担任山口洋中学校长;随后又前往新加坡。1917年,她与庄希泉共同创办新加坡南洋女子师范学校——也就是今天南洋女子中学的前身,并担任首任校长。

  经过几番迁校,更名,战争破坏

  南洋女子中学已经延续了100多年

  图:zh.nygh.moe.edu.sg

  五四运动后,英殖民当局担忧华校传播中国民族主义与反殖思想,于1920年出台法律,试图限制华文学校。

  余佩皋与庄希泉于是成立“华侨学务维持处”,发起“争人格,反苛例”签名运动。最终,两人被殖民政府驱逐出境,轰动整个南洋。

  余佩皋与庄希泉夫妇

  图:福建省侨联

  而这场斗争,也激发了更多华人的响应。

  1919年,陈嘉庚创办新加坡南洋华侨中学,也就是今天华侨中学的前身。这是东南亚第一所华文中学。直到今天,华侨中学与南洋女子中学,依然是新加坡最顶尖的老牌华校之一,与传统英校莱佛士系(Raffles)和英华系(Anglo-Chinese)分庭抗礼。

  上:华侨中学;下:南洋女子中学

  图:wiki

  此外,郁达夫、胡愈之、乔冠华等文人墨客也到南洋兴办《星洲日报》《总汇报》等中文报刊,南洋华人中文水平在20世纪上半叶达到鼎盛。

  至暗时刻,唱起保护中文的悲歌

  20世纪下半叶,海外华文教育进入至暗时刻。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华人社会里出现了许多比《给阿嬷的情书》中狄功更加悲壮的人物。

  在中文遭受毁灭性打击的印尼,教育家李春鸣仍然坚持播下中文教育的火种。

  他创办于1939年的雅加达中华中学,在1966年因排华政策被迫关闭。27年间,这所学校培养了上万名华侨子弟,甚至曾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东南亚规模最大的华侨中学之一。

  雅加达中华中学的几位创办人

  在李春鸣等人的努力下,印尼华文教育曾于1950-1960年代迎来短暂高峰。1957年,印尼共有华校1669所,在校学生达到45万人

  而在泰国,1948年銮披汶政府大规模压制华校后,中文教育却在泰北清莱府意外保留下来。

  解放战争结束后,一部分撤往泰北的国民党军及其眷属在当地建立“眷村”,并长期坚持中文教育。直到今天,那里依然保留着十余所华校。

  位于泰北华人眷村满堂村(上)的建华中学学生们(下)

  图:facebook

  相比之下,新马地区的华文问题,则更直接上升为民族认同与政治身份的问题。

  二战后,英殖民政府不断压缩华文教育空间。为了争取华校合法地位与华人公民权,林连玉于1955年与巫统展开谈判,要求制定更公平的教育政策、增加华校拨款、保障华校生存。

  结果,他后来被吊销教师执照,并被剥夺公民权

  即便如此,林连玉依然坚持奔走。他最终长眠于吉隆坡华人义山,也让后来者始终记得:中文教育从来不是轻易得来的。

  马来西亚林连玉纪念馆

  正是为了纪念马来西亚华人为争取正义而英勇斗争的精神

  图:林连玉基金

  同一年,海外华人又筹建了第一所中文大学——南洋大学,也就是今天我母校南洋理工大学的前身。

  南洋大学位于新加坡西部裕廊,当年位置偏远,却依然得到整个华人社会的大力支持。今天,原南洋大学行政楼已改建为华裔馆,继续保存华人文化记忆。

  南洋大学建校典礼

  图: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

  殖民当局随后开始更强硬地打压华文教育。

  1956年,新加坡华文中学生联合会被解散,华文中学师生在中正中学与华侨中学发起抗议,结果遭警察清场。事件造成13人死亡、上百人受伤、数百人被捕,也成为新加坡争取自治的重要导火索之一。

  抗议以“爱吾华文,爱吾钟灵”为口号

  后来,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独立,也意味着由新马华人共同捐建的南洋大学,突然变成了一所“外国大学”,大马华校生的升学通道再次被切断。

  1967年,大马华人再次发起建立“独立大学”的请愿,希望重建一所属于华人的中文大学。但经过13年的争取,最终仍在1980年被法院判决失败。

  同一年,办学25年的南洋大学也正式关闭

  今天,校园里只剩下一座南洋大学牌坊,立于南洋理工大学校内,提醒后来者记住那段历史,也珍惜如今得来不易的教育机会

  南洋理工校内的是后建的仿制品

  最早期的南洋大学牌坊还在一个路边空地上

  图:NTU

  而今天的马来西亚,已经拥有三所华文大专院校;新纪元大学学院成为“独立大学”精神的继承者;全国还有1301所华文小学、61所华文独立中学,在校生超过50万人

  马来西亚新纪元大学学院

  这一切,都是150多年来海外华人拼死保卫中文,用血与泪换来的成果。

  它也再次证明:语言从来不会自然而然地延续下去,更不可能仅靠他人的宽容与理解而存活。任何一种母语,最终都只能靠使用它的人自己去争取、去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