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媛媛 编辑/周远方)

这几年,出现了一个很神奇的现象: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普通人突然站上流量的顶点,成为大众竞相追捧的“网红”。

从于文亮、郭有才,到刘畊宏、董宇辉,再到近期的紫薯精、爱吃蛋、鸡排哥,“以及重庆摇人按猪”引发万人奔赴的“呆呆”……他们走红的速度越来越快,公众的困惑也越来越深:他们凭什么红?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很难回答。于是网络上出现了两种流行的猜测。第一种是玄学论,认为小火靠努力,大火靠命;第二种是阴谋论,觉得算法是万能开关,平台想捧谁就捧谁。只是,这两种猜测都存在明显的问题,前者把现象神秘化,回避问题复杂性,后者将技术当做“替罪羊”,拿不出扎实的证据。

鸡排哥

实际上,观察者网在与多位业内专家、学者及平台方交流后发现:网红走红既不是玄学,也不是算法操纵,而是一个多因一果的过程。算法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神秘和巨大。

不过,承认算法不具备“造神”的自主意志,并不意味着平台可以回避问题:流量分配的规则是否透明?低俗猎奇与优质内容是否被一视同仁?需要平台给出清晰的规则并接受监督。

从凡人到网红,被加速的“素人神话”

回顾过去几年的网红更迭史,一个明显的趋势正在发生,素人“封神”的速度越来越快,周期越来越短。

早期的网红,如Papi酱,是通过持续的内容输出、多年的积累才逐步建立起个人品牌。但到了最近两三年,一个普通人可能因为一条视频、一场直播,就一夜之间就成为全网焦点。并且,这样的剧情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

像是2025年10月,江西景德镇的草根摊主“鸡排哥”突然走红网络。起因是有游客随手拍下了他边炸鸡排边幽默互动的视频,其真实又接地气的风格迅速引发网友共鸣,大家纷纷称他为“炸鸡排界的郭德纲”。

有媒体报道称,流量最高峰时,“鸡排哥”的抖音账号开通仅20天粉丝量便突破100万大关,其摊位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本人也被邀请到不同城市进行“首炸”,甚至登上了综艺节目。

几乎同一时期,一位分享煮鸡蛋技巧的素人博主“爱吃蛋”一夜爆红。他只是简单分享了一个煮蛋方法:水开下蛋,9分12秒捞出,立即过冷水。

凭借这一精准教学,“爱吃蛋”在短短3天内涨粉超过100万,被网友封为“蛋神”。截至2025年12月10日,其账号一共仅发布14条作品,粉丝量从最初的200人暴涨至300万。网友惊叹:“没想到煮鸡蛋也是艺术。”

“爱吃蛋”作品分享

到了今年初,重庆合川女孩“呆呆”的走红,则将这一现象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1月9日凌晨,这位在重庆城区做美甲师的00后女孩,剪辑了一条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发到社交平台上。

视频里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精心设计的脚本,她只是对着镜头说了一句:“1月11号家里杀年猪,爸妈年纪大了按不动,谁有空来帮忙?事成请吃刨猪汤!就想家门口停满车,比结婚还热闹,在村里扬眉吐气一回。”

就这么一句朴实无华的邀约,在48小时内获得了近20万点赞和10多万转发。她建立的6个500人“刨猪汤群”迅速满员。短短两天时间,全国各地约1万名网友线下奔赴这个小山村。

据统计,1月11日至12日两天,呆呆直播间的点赞总数达3304.5万次,直播间观看人数超3000万人,她的个人账号粉丝也从不足500人暴涨至272万。

这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爆红剧本,在两个月后再次上演。3月,佛山顺德一家名为“莫氏鸡煲”的乡村小店因为一条探店视频意外爆红。老板老莫不希望被拍得太好,“生意太忙做不了”的“劝退式”言论反而激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截至目前,那条探店视频点赞已超180万,而这家原本每天只接待10桌本地客人的小店,客流瞬间暴涨20倍,单日最高客流超过8000人次。香港著名影星李国麟、马德钟等人也前去打卡。

莫氏鸡煲老板“雷霆发言”

不难看出,这些故事的共同点都是:走红的主体为普通人,走红的介质是短视频。他们所分享的原本看着不起眼的日常,最后竟然发酵成了现象级的流量事件。

而这种加速现象,让人们很容易将目光聚焦在最显性的技术变量——“算法”上。毕竟,算法助推了谁能被看见、谁会被淹没。于是,“算法造神”的说法应运而生,成为公众理解这一现象最便捷的解释框架。

为什么“算法造神论”是一种误解?

不少人觉得平台想捧谁就捧谁,算法是就像一个“技术开关”,按下按钮“神”就诞生了。

不过,在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王鹏看来,算法本质上是“放大器”而非“造物主”。它只是基于用户行为反馈的流量分配工具,无法让完全脱离大众需求的内容获得传播,只能放大那些已经获得初始用户认可的内容。

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崔丽丽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她认为所谓的“造神”效应,其实是互联网流量平台的“需求端规模经济”带来的。只要内容符合大多数人的偏好、点燃了大众的情绪,就能在短时间内得到快速传播,算法只是遵循“看的人越多,推荐越多”的逻辑在运转。

就拿重庆合川“呆呆”的刨猪宴案例来说,其能火根本动力在于城市化进程中大众对乡土年味的集体怀念、对互助分享传统人情的渴望,以及“呆呆”视频中流露出的真诚与困境所形成的强烈情感共鸣。

崔丽丽分析说,能够回应社会公众普遍心声的、有感染力和创造力的内容,天然具备走红的属性,“集体情绪、感触和心声,以及社会普遍现象会更突出一些”。

呆呆的视频刚好戳中了那根弦,大家开始疯狂转发、涌入直播间、甚至买票去重庆。等这些用户行为的数据跑起来,算法才反应过来,开始加大推荐。从头到尾,算法都是被动响应的那个。它不可能提前预测谁会火,更不可能凭空捏造一个网红,也无法预知下一个“呆呆”会在何时出现。

“呆呆”刨猪宴现场

另外,平台有没有必要去“造神”也值得讨论。一般我们认为,一个健康的平台生态,靠的是内容够丰富、创作者够多。如果把所有流量都灌给一两个人,用户看几天就腻了,转头就会投向其他App。因此,扶持百花齐放远比打造一枝独秀更符合平台的长期利益。

从风险控制的角度看,与个别网红深度绑定也存在巨大风险。网红是人,人是不稳定的。一个网红可能因为言论失当、行为失范、甚至莫须有的谣言而迅速“塌房”。如果平台将其流量命脉系于少数几个网红身上,一旦出现风险,平台将承受巨大损失。

王鹏指出,时不时出现的“素人神话”可以降低创作者的准入预期,吸引更多人参与内容生产,但这跟“集中资源造神”是两回事。

还有一个常见的误解,就是把一个网红的成功归结为“被算法选中了”。这其实是一种叙事陷阱,把网红走红简化成“被算法选中”,听起来很玄乎,好像算法手里有张名单,轮到谁就是谁。但该说法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是“这一类”内容会火,而不是“那一个”?

按照王鹏的分析,网红走红是偶然性和必然性的混合。必然的部分是触达了社会情绪,每个时期大众心里都有一些共同的渴望、困惑、焦虑,这些情绪决定了“某一类”内容一定会火。比如于文亮对应普通人对“容貌焦虑、平凡叙事”的表达渴望,郭有才踩中了下沉群体对“接地气的逆袭叙事”的情感共鸣。

郭有才

偶然的部分是谁会成为那个幸运儿,于文亮火了,但另一个同样拍日常的素人没有火,这里面确实有运气成分,可能是发布时间刚好,也可能是第一条评论带起了节奏。但把一切都归结为“算法选中”,就等于用一个神秘的黑箱解释了一切,反而让我们忽略了:那些素人到底做对了什么?他们触动了我们哪根心弦?

网红走红背后的“多因一果”真实模型

既然“算法造神”是误解,那网红到底是怎么红的?可以确定的是,这并非单一因素驱动,而是一个典型的“多因一果”现象。一个相对完整的真实模型,至少包含六个层面的因素。

最基础的是内容本身。无论是董宇辉的文化带货、李子柒的田园生活,还是“爱吃蛋”那条精确到9分12秒的煮蛋教程,内核都是能够提供独特价值或情感共鸣的内容产品。内容不行,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但光有内容不够,还得有人接住它。用户的点赞、评论、分享,是内容获得社会认同最直接的体现。

于文亮之所以能火,不是因为他拍得有多精良,而是因为他击中了无数普通人的“平凡羞耻症”,大家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原来平凡也可以被认可”。这种深层次的情感连接,才是内容能够发酵的前提。

当内容开始被关注,专业的运作就该上场了。MCN机构在内容策划、流量运营、商业变现方面提供的系统支持,能够帮助创作者从“偶然走红”走向“持续发展”。

崔丽丽在谈到这个问题时强调,个人天赋、专业运营和算法推荐三者缺一不可,但如果非要分个权重,她觉得“个人天赋可能要占40%,其他占60%”。她的理由是:专业运营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要基于算法逻辑来指导内容策划,两者其实是息息相关的。

那么什么样的天赋更容易成功?王鹏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判断:长红的网红和那些昙花一现的网红,最核心的区别在于是否具备独立的“内容生产能力和IP价值沉淀”。

“像Papi酱这样的长红创作者,能够持续输出适配不同阶段社会情绪的差异化内容,形成不依赖单一平台流量的个人品牌。而那些迅速消失的网红,往往只是某个流量标签的‘临时载体’。比如靠一首翻唱走红的歌手,一旦用户对这首歌审美疲劳,他就很难再获得曝光。”

papi酱热度不减

崔丽丽也提到了类似的现象:“长红的网红需要在内容中保持并强化个人内容风格与IP的特色,不断创新内容形式,内容有深度,与时俱进,而不是短期昙花一现的或者形式风格单一没有迭代的内容。唱歌类特别是翻唱歌手类的主播,很容易因为一首特别风格的歌曲而走红,但是很难持续走红,就是这个原因。”

除了个体和机构的努力,外部环境也很重要。国家政策对直播行业的规范引导,以及各地政府借助网红推动文旅、助农的举措,为网红成长提供了正向的社会土壤。

比如“鸡排哥”走红后,景德镇当地文旅部门顺势介入,把他推向了更大的舞台;呆呆的刨猪宴爆火时,重庆当地媒体和相关部门也给予了关注和支持。这些外部力量会在某些节点上放大走红的效果。

最后才是技术平台和算法。平台通过算法机制和社区规则,既为优质内容提供了曝光渠道,也设定了内容的安全红线。而算法的作用,是在上述所有因素共同作用、产生了初始热度之后,把内容推送给感兴趣的用户。

王鹏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表述:在这个造星链条中,个人天赋提供了差异化的内容素材,算法是流量的“准入闸口”,让内容获得了初始曝光机会;专业运营是“转化器”,负责把流量落地为商业价值。

因此,综合来看,网红的走红是一连串因素共振的结果。缺了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止步于“小范围自嗨”。

被忽视的“专业能力”,主播是一门新职业

值得一提的是,在2024年,人社部已经正式将“网络主播”认定为国家新职业。这不是随便贴个标签,而是意味着这个岗位有了明确的职业标准、技能要求和评价规范。

换句话说,主播和厨师、会计、工程师一样,是一门需要系统学习和持续精进的专业。很多人只看到“一条视频涨粉百万”的结果,却忽略了背后的积累。

比如,“爱吃蛋”那条9分12秒的煮蛋教程,看起来简单,但要想想: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精确时间的?他煮了多少次蛋、试了多少种火候、记录了多久,才找到这个“黄金窗口”?这些功夫,观众看不到,但恰恰是专业能力的体现。

同样,手工博主“陆三层”做的那些微缩模型,一个3厘米高的小房子门窗俱全、自带灯光,一个小人儿关节灵活到可以自由活动。从裁剪、折叠到组装、上色,每一个步骤都是手工完成的。这种手艺,不是天赋两个字就能概括的,背后是无数个小时的练习和打磨。

博主“陆三层”展示纸制微型小屋

再比如“鸡排哥”,表面上他只是个炸鸡排的摊主,但他边炸边聊、见招拆招的幽默感,那种让游客随手一拍就想发网上的“网感”,其实是一种非常稀缺的现场表现力。

崔丽丽把这类能力归结为“有感染力和创造力的内容”。她说,能够回应社会公众普遍心声的、有感染力的内容,天生具备走红的属性。但这种感染力,往往不是天生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实践中长出来的。

所以,当我们说“主播是一门新职业”的时候,不是在拔高这个行当,而是在还原一个事实:很多看起来“一夜爆红”的素人,绝大多数在爆红之前,已经默默积累了很长时间。只是这些积累发生在公众视野之外,所以被忽略了。

而专业化的另一个体现,是专业的运营。很多人对MCN机构有偏见,觉得它们就是流水线式的“网红工厂”,生产出来的内容千篇一律。这种批评有一定道理,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

专业运营的一个重要功能,是把流量落地为商业价值、延长内容生命周期。一个素人突然火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流量,很多时候是手足无措的。怎么接广告?怎么选合作?怎么规划下一步内容?这些如果没有专业团队的支持,很容易把一手好牌打烂。

打了个比方:就像一个厨师,他首先要会做菜,这是他自己的天赋和手艺,但他也得知道食客喜欢什么口味、餐厅怎么经营,才能把好菜卖出去。专业运营就是后边这部分能力。

回过头看,公众对“算法造神”的执念,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对主播这个职业的不了解。这种叙事不仅不公平,也容易误导那些想进入这个行业的人,让他们以为长红靠的只是运气。

平台应从“技术中立”到“算法向善”

不过,承认算法不具备“造神”的自主意志,不意味着平台可以推卸责任。相反,平台掌握算法技术这一新型生产资料,就必然承担相应的主体责任,需要对自己的规则保持透明。

崔丽丽指出,平台公布算法逻辑,可以让大众更了解内容传播的过程,有益于他们提升对平台的信任感。

那具体应该怎么做?她给出了一个很具体的建议:关键是要把选择权交给用户。平台应该明确告知用户,个性化推荐的好处是什么、坏处是什么,让用户自己决定是否愿意接受基于标签的个性化推荐,还是选择关闭它。

用崔丽丽的话说,“用户要有知情权”,而对于中国数亿的互联网用户来说,“估计绝大多数的用户并不清楚这些”。

在这点上,很多人刷短视频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内容为什么会被推荐,也不知道自己可以选择不看哪类内容、甚至可以关闭个性化推荐。这种不透明正是“算法造神论”能够流行的土壤,因为大家不了解,所以容易猜测、容易怀疑。

王鹏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要求。他认为,平台至少应该做出两类披露:

第一类是流量分配规则的可解释性披露。明确说明内容推荐的核心评估维度,比如内容质量、用户互动、公共价值等指标的权重逻辑,避免黑箱操作。

目前来看,这种披露已经不是纸上谈兵。以抖音为例,其安全与信任中心官网介绍了推荐算法的工作原理,算法会结合用户行为和视频本身的价值权重,推算出视频推荐的价值分数,并将综合得出的价值最高的视频推送给用户。

在这个过程中,推荐算法会对用户的一系列行为预估,这些行为包括点赞、关注、收藏、分享、不喜欢、是否点击作者头像、评论区停留时长、长期消费等。

第二是公平性承诺。对公共价值类内容设置保底流量池,对极端博眼球的内容设置流量上限,防止流量过度向低质、情绪化的内容倾斜。

实际上,主流平台已建立起类似的干预机制。这里同样以抖音为例,所有在平台发布的内容都会经过评估,流量越高的经历的评估次数越多,标准也越严格。一条视频从初审、复审到三审,流量每达到一个新阈值,都会触发更严格的“人工+机器”审核。相当于为博眼球的低质内容设置了自动的“流量天花板”,防止其无限传播。

王鹏的两条建议,指向了同一个问题:算法不能谁的数据好就推谁,因为数据好不等于内容好,点击率高不等于有价值。而“算法向善”这个概念,听起来有点虚,落到实处就是“透明、选择权、公平性”。

透明是指平台愿意告诉用户“我的规则是什么”;选择权是指用户可以决定“我要不要被算法推荐”;公平性是指平台对不同类型的内容有一套相对公允的评估标准,而不是简单地把流量交给点击率。

崔丽丽还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流量分配的公平性到底怎么定义?她说,平台的两端,一边是用户,一边是内容生产者,“那是我对用户公平还是对内容制作者公平?还是平台应该有一个统一评价内容优劣的标尺,根据这个标尺去衡量所有的内容?”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至少应该被提出来,被讨论。

综上来看,算法的本意是好的,帮助用户更高效地获取信息,帮助优质内容获得应有的关注。如果没有算法,我们可能还停留在门户网站的时代,每天被海量信息淹没,找不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只不过,它在服务用户的同时,也需要接受监督,并兼顾公平、不忘引导。这既是平台的责任,也是平台长期发展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