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法律先生研究院

来源 | 法律先生

在法律的大部分历史里,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一位人类法律人在场:

一份合同要有人逐字起草,一个案件要有人翻遍卷宗,一项风险要有人凭经验拍板。法律之所以昂贵、之所以稀缺,根本原因不在于知识本身有多难,而在于它被锁死在少数人的时间、经验与智慧里

但今天,我们正把越来越大比例的法律工作,交给AI系统去完成。这正在让律师做得更快,也正在让原本请不起律师的人,第一次有可能得到法律的保护。

把这个趋势推到极致,再加上足够的算力,它指向的,是一种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的法律服务——一种可以无限复制、无限扩张、几乎人人可及的法律能力。

我把它称作法律的自我扩张(self-scaling law)。

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它也并非必然会发生。但它可能比大多数法院、律所与监管机构准备好的时间,来得更早。

先看一个数字。据世界正义工程(World Justice Project)的估算,全球约有数十亿人——超过世界人口的一半——其基本的民事司法需求长期得不到有效满足。他们遭遇欠薪、被骗、被逐、被夺去抚养权或财产,却从未走进过任何一间律所。

法律一直存在,正义却从未抵达。

这不是因为法律不够多,而是因为能解释、能运用法律的人,太少、太贵。

法律行业彻底拥抱AI,意味着这道横亘了几个世纪的鸿沟,第一次有了被填平的技术可能

这会是技术史上一件了不起的事——它可能为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的善:让弱者有所凭依,让中小企业不再因一纸看不懂的条款而倾家荡产,让"请律师"从奢侈品变成基本保障。

但同样的能力,如果走偏,也会放大另一面的风险:律师群体的技能空心化、法律权力向极少数平台的集中、自动化的掠夺性执法,以及一种新的、更隐蔽的"双轨司法"。

当法律可以被无限复制时,谁来决定它复制的是公正,还是别的东西?系统越强大,我们如何监督它、如何校验它、如何为它的判断负责,就越重要。

一条正在加速的时间线

法律人与AI的关系,正沿着一条清晰的、不断收窄人类参与的曲线前进。

2000s–2020|检索的时代。律师用数据库查法条、找判例。AI只是一个更快的图书管理员,所有的理解、起草与判断,仍然百分之百握在人手里。

2020–2024|问答与生成。大模型开始能读懂一个法律问题,生成一段条款、一份摘要、一封律师函的初稿。律师把它当作一个"会写字的实习生",复制、粘贴、再大改。

2024–2026|法律智能体。AI不再只是建议,而是能独立完成整份合同的起草、整轮尽职调查、整批文件的审阅,甚至能调用工具去核对工商登记、比对版本、生成风险清单。律师的角色,从"写"转向"审"。

今天|自主法律工作流。AI智能体可以接手一整个相对标准化的事项——从初次接洽、生成方案、起草文书,到把不同子任务分派给其他智能体协同完成——人类只在关键节点介入。

20XX?|闭环。在未来,法律系统或许有能力自己解释规则、自己适用规则、自己监督执行,并根据每一次执行的真实结果,去微调下一次的判断。如果这一天到来,法律将不再只是被人运用的工具,而会成为一个能够自我迭代的活的系统

每往前走一步,人类需要亲手去做的那部分,就少一些;而被法律照亮的人群,就可能多一些。问题在于:照亮,还是笼罩,取决于我们今天的设计。

来自真实世界的证据

这条曲线并非臆想。即便只看公开、可核验的证据,AI在法律领域的能力跃迁,也已经发生。

AI已经能通过最严苛的执业门槛。2023年,研究者用美国统一律师资格考试(UBE)测试当时最先进的模型,其总分达到了约第90百分位的水平——不仅通过,而且超过了大多数真实考生(Katz、Bommarito 等,2023)。

一项把模型放进真实合同审查任务的早期研究更早地给出了信号:在识别保密协议中的法律风险点时,AI的准确率与速度,已经超过了多位经验丰富的执业律师。门槛性的、标准化的法律能力,正在被快速攻克。

AI能可靠完成的任务,正在变长。衡量AI能力的一个关键指标,是它能"独立、可靠地完成"的任务时长。两三年前,模型只能处理几分钟量级的小活;今天,前沿模型已能在数小时的复杂任务上保持可靠。

如果这条趋势延续,过去需要一位律师埋头数天的工作,正在进入AI可独立完成的射程。对法律这样高度依赖"读—写—比对—推理"的行业,这意味着大量曾经必须由人逐字推进的事务,正在被压缩成一次指令。

最有力的证据,是AI原生律所已经从构想变成了真实的生意。这不再是实验室里的设想。

2025年6月,由两位年轻创业者——前 Cooley 律师 Ryan Daniels 与技术合伙人 John Sarihan——创办的 Crosby,带着红杉资本(Sequoia)领投的约580万美元种子轮高调亮相。

它不是又一家"卖软件给律师"的公司,而是一家真正持牌的律所:自己雇律师、用自研AI对外提供合同审查服务,并承诺把一份新合同的审查时间压进一小时以内,目标是进一步压到几分钟。

耐人寻味的是它的缘起——创始人此前那家公司"从10人长到100人"的过程中,最大的增长瓶颈,恰恰就是没完没了的合同谈判与审查。他把那个瓶颈,做成了一家公司。

而 Crosby 并不孤单。

2025年5月,英国监管机构 SRA 批准了 Garfield.Law——史上第一家获准完全通过AI提供法律服务的律所,专做1万英镑以下的小额债务追讨。

这恰恰是过去因"不划算"而被整个行业集体放弃、却最需要被照亮的那群人。

同一年,著名创业孵化器 Y Combinator 干脆把"自己开一家律所、用AI智能体来运营、去和传统律所正面竞争",列为对创业者的公开征题。

一种被称为"方尖碑"(obelisk)的新结构,正在取代律所沿用了一个世纪的金字塔——更少的初级律师、更扁平的层级、按件或按订阅、而非按小时计费。这些不是预言,是已经挂牌营业的事实。

这些外部信号——能力、时长,乃至一整家AI原生律所的诞生——共同指向同一件事:法律服务的供给方式,正在被重写。

但是,要看清这场重写在日常实务里究竟长什么样,得回到一线。

来自实务一线的证据

以下场景为对当前行业演进方向的代表性刻画,

用于说明趋势的形态,而非某一家机构的统计披露。

制造法律服务,大体上有两类工作。

一类是执行:起草、检索、审阅、归档、填表、比对——法律工作里那99%的"汗水"。 

另一类是判断:这个案子该不该接,这个风险要不要扛,这场谈判对方真正在意的是什么,这位客户此刻需要的究竟是一份完美的文书,还是一句"别签"。

把这两类工作分开看,今天的图景相当一致:在执行上,人类只需要提供目标,已经越来越不必提供方法;而在判断上,人类——暂时——仍是不可替代的。

这恰好对应着律师事务所里那条古老的资历阶梯。

新人接到的是被规定好的活:"把这份NDA改成我们的标准条款。"有了经验,他被交付一个目标、自己设计路径:"评估这笔跨境交易的法律风险。"而到了合伙人那一层,他要决定的是更上游的问题:"这个客户、这场官司,我们到底该不该接?"

我们可以沿着这条阶梯,看AI已经走到了哪里。

AI正在起草越来越大比例的法律文书。在标准化程度较高的领域——合同、函件、备忘录、合规清单——初稿正在迅速从"人写、AI改"翻转为"AI写、人审"。

律师不再是文字的生产者,而是方向的给定者和质量的把关者。

一旦这个翻转完成,单位律师能产出的文书量,将不再受限于他打字的速度,而只受限于他审阅的速度

"我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写'过一份合同了。

我现在的工作,是告诉它要什么、

然后判断它给的对不对。" 

——一位新加坡律师对当下工作状态的写照

AI写出的文书,正在快速逼近资深律师的水准。

"好的法律文书"有两层含义:一是它管用——条款严谨、没有漏洞;二是它可被另一位律师读懂、并在其上继续工作。

在第一层,证据已相当清楚:AI在标准条款上的出错率持续下降。在第二层——结构清晰、便于他人接手——人类一度领先,但差距正在迅速收窄。

更值得注意的是审查方式的改变:越来越多的事务所,开始用一个AI审查器去检视每一份文件,在交付前筛出风险点。那些最优秀的人没看见的疏漏,AI开始替他们看见了。

在既定目标下,AI已擅长完成尽调、检索与审阅。

把一个明确的任务交给它——"在这一千份文件里,找出所有涉及对赌、回购、控制权变更的条款,并列出风险"——它的速度与覆盖度,已经超过人类团队。

一项过去需要一个小组熬几个通宵的尽调,正在变成几小时的事。在这一类"目标清晰、方法可循"的工作上,AI已经从"很有帮助"走向了"超越常人"。

AI开始能提出属于它自己的法律策略。

这是更微妙、也更关键的一步。在一些受控的探索里,AI已经能针对一个开放性的法律问题,自己提出几种可能的论证路径、自己评估利弊、自己迭代——而不只是执行人给定的方案。

它仍然需要人来圈定"这个问题值得解决",但在圈定之后的路径设计上,它的贡献正在从零趋近于实质。

"现在的形态大致是:

人类出想法,模型以远超从前的速度去实现、

测试和验证它。" 

——对当前人机分工的一种概括

在'下一步该怎么走'的判断上,AI正在逼近资深律师。

法律实务的日常,本质上是一长串"下一步"的决策:这个案子,先打管辖异议,还是先谈和解?这个证据,是现在抛出还是留着?

在一些把真实情境拆解出来的比较中,最新模型在"选择更优的下一步"上,已经开始与资深从业者难分伯仲。这还远不是定论,但它是一个早期信号:法律判断——那个我们一直以为最人性、最不可自动化的部分——可能也只是又一项"AI暂时不会、然后会了"的能力。

把这些拼在一起,结论是清醒的:在法律服务的生产链条上,人类的角色正在每一个环节收窄。

今天,人类尚存的比较优势,集中在判断与品味——选择哪些案子值得做、相信哪些结论、在什么时候喊停。但这条护城河,正在变窄。

法律工作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如果"做"(起草、检索、审阅、出具结论)在人类时间上的成本趋近于零,那么瓶颈一定会转移到别处。

第一个会变成瓶颈的,是审核。当AI能在一分钟里生成十份合同,而一位律师一天只能认真读完十份时,限制整个流程速度的,不再是生产,而是人类把关的带宽。

第二个,是判断本身。当"写一份方案"不再值钱,真正值钱的问题就上移成了:这些方案里,哪一个值得用?这个客户真正的风险,是不是根本不在合同里?这场官司,赢了又如何?

律师这个职业的重心,正在从"产出文本"转向"承担判断与责任"。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但也令人振奋的转变。不安,在于大量以"事务执行"为生的法律岗位会被重塑;振奋,在于一位律师如今能够驾驭的工作量与服务半径,被成倍放大了

一个十人的小所,可能开始做过去一百人、甚至一千人才能做的事。而被这份能力照亮的,本可以是那数十亿从未走进过律所的人。

如果我们错了呢?

一个自然的反驳是:留在人类手里的那一部分——判断、客户的信任、法庭上的临场说服、对结果的伦理责任、签字时那一声"我对此负责"——恰恰是法律里最重要的部分。没有它,AI只是个能干的助手,而不是一个能独自推动法律前进的系统。

这个反驳有力,但未必致命。

首先,法律的进步,和大多数领域一样,更多来自"汗水"而非"灵感"。真正改变规则的判例与立法理念,多年才出一个;

其间绝大部分工作,是把既有的原则,一遍遍地应用到新的事实上、一点点地修补漏洞——而这,正是AI如今最擅长的工作形态。当"应用"变得近乎免费,法律惠及人群的速度,就不再受制于法律人的数量

其次,即便我们保守地假设:AI永远学不会顶级律师那种"品味"——它依然意味着复利式的加速。

如果律师们把绝大部分时间,从事务里解放出来、只投入到那一小部分"定方向"的工作上,那么每一位律师所能撬动的服务,都将远超从前。

当年我们这一群法律科技创业者所期待的普惠红利,并不需要等到AI拥有完美判断的那一天才会兑现;

今天已经到了!

几种可能的未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取决于两件事:趋势是否延续,以及如果它延续,我们选择做什么。至少有三种未来。

其一:趋势停滞,但今天的能力广泛扩散。

也许AI能力的曲线会在某处变平——也许"顶级判断"真的需要一种无法靠算力堆出来的东西。但即便模型能力就冻结在今天这个水平,世界也会被深刻改变。因为我们还远远处在"扩散"的早期。

一个独立开发者、一个社区法律援助站、一个偏远县城的基层调解员,都可能站在一群AI智能体之上,去为那些请不起律师的人,提供一份及格线以上的法律保护

在这个未来里,留给社会去适应的时间最多,普惠的红利也最实在。这或许不是最可能的未来,却是最值得我们确保它至少能发生的未来。

其二:法律服务持续复利式提效。

在这个更可能的未来里,法律生产高度自动化,但人类仍然设定方向、判断结果。律所与法务部门的效率会一年比一年高,十人做千人的事,法律服务从一种稀缺品,变成一种充裕品

这将彻底重塑法律服务业,也将让政府的公共法律服务能力跃升。

但同样的能力,也可以被转向相反的目的。能为弱者批量生成保护性条款的系统,同样能为强者批量生成掠夺性的陷阱;能让正义规模化抵达的能力,同样能让对每一个个体量身定制的合规施压、自动化的债务催收、规模化的"以法律之名"的操纵,运行在任何人类团队都无法企及的尺度上。

普惠与压迫,用的是同一套引擎。

其三:法律的完全自执行。

如果趋势延续到底,AI系统或许真的能够走完"起草—解释—适用—执行—再据结果迭代"的完整闭环。在这个世界里,人类在法律日常运转中的角色大幅退后,转向监督、校验,以及一件机器无法代劳的事:为法律提供正当性

而这恰恰是最难的地方。法律之所以是法律,不只因为它"管用",更因为它被认为是正当的——它来自一个我们共同同意的程序,它的强制力以同意为前提。

一个能自我执行的法律系统会立刻撞上一连串机器无法回答的问题:谁来授权它?正当程序如何保障?当它判错时,向谁申诉、由谁负责、凭什么相信它的公正不是某个训练偏好的产物?

这里有一条值得所有人记住的规律——阿姆达尔定律:一个流程的整体速度,永远被它没有被加速的那一环锁死。即便上游的"法律实验室"以算力的速度狂奔,下游依然有大量环节,被人、被关系、被制度牢牢拖住节奏。

再强的智能,也无法让一部宪法规定的选举周期提前到来,无法在一天内里把陌生人变成可信赖的客户与伙伴,无法让一项判例免去被岁月反复检验的过程。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个未来"被感受到的速度",仍将由这些瓶颈决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信任。

我们应该做什么?

法律行业彻底拥抱AI,最值得追求的结局只有一个:把法律从少数人的奢侈品,变成多数人的基本保障;让正义不再受制于一个人请不请得起律师。

但这个结局不会自动发生。它只在我们主动去设计它的时候,才会朝这个方向发生。有三件事,决定了它会不会发生。

第一,守住人类的判断、正当性与问责。执行可以外包给机器,但正当性不能外包。无论AI多强,"这件事是否正义""谁来为这个判断负责",必须留在一个可被追问、可被申诉、可被罢免的人类回路里。法律不是一项可以全自动的生产任务,它是一种以同意为根基的公共制度。

第二,让普惠的红利被广泛分享,而不是被少数平台俘获。法律自我扩张所释放出的巨大价值,可能流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要么成为压低门槛、人人可及的公共基础设施,要么被几家掌握模型与数据的平台收拢成新的垄断。

这取决于我们今天是否去推动开放的标准、可互操作的接口、面向公益与基层的法律AI能力。让正义可及,本身就是这一代法律人能创造的、最大的价值。

第三,建立"可信验证"的机制。当一份法律意见由AI出具时,我们需要有办法去检验它是否可靠、它依据了什么、它在哪里可能出错——就像我们检验一座桥的承重。

没有这层验证,规模化的法律服务,就可能变成规模化的错误。我们需要在律协、法院、监管机构、技术界与公益法律界之间,共同建立这套校验与问责的基础设施。

这些问题,没有一家律所、一家科技公司、一个监管者能独自回答。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最该发生的,是把法律人、技术狂人、法院、监管者与公众,拉到同一张桌子前,去共同讨论:

当法律可以自我扩张时,我们要让它扩张出一个更公正的世界,还是仅仅一个更高效的旧世界。

窗口期就在此刻。法律的下一种形态,正在被写就——问题只在于,是由我们来执笔,还是任由它自己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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