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念上讲,“速度”和“效率”长期以来一直作为一种“口头禅”和“衡量人的标准”,作为对社会、语言和技术进行比较和评判的核心指标,而明显慢一拍的中文引发了人们关于中华文化和中华文明之“适应性”的担忧。汉字与现代兼容吗?中国需要抛弃汉字吗?

本书及前作《中文打字机:一个世纪的汉字突围史》所研究的历史,构成了一段历时近两个世纪的、如熔炉般剧烈的文明焦虑时期。在这一时期,在由西方主导的新的现代性和文明等级体系中,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遭受了极大的质疑。在这段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发现自己处于一种赤字和代偿的地位——通过自我施加或外部强加的手段,来弥补主观或客观上感知到的缺陷。



《中文打字机:一个世纪的汉字突围史》,【美】墨磊宁/著 张朋亮/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民说,2023年1月版

在现代信息技术领域,中文一直是世界上最慢的书写系统之一。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种长期以来被视为笨重且极端复杂的文本,为何突然赶上甚至超越了世界其他地方的计算机打字速度?

中文输入法也是这段焦虑不安的“代偿”史的一部分;毕竟,各种输入法编辑器的发明完全是为了规避在西式键盘上“适配”中文这一棘手的问题。实际上,中国底层书写革命的各部分都源自某种变通、改造、补丁、破解、妥协或备选方案,旨在把一手烂牌打到极致。即使是那些开创了中文输入法的工程师,也从未将中文输入法视为西式技术现代化的正式“替代品”;面对数字时代的挑战,他们也从未将底层书写称赞为“中文”的独门绝技。

为了让汉字在早期西方制造的显示器和点阵打印机上运行,工程师们别无选择,只能把汉字当作图片来处理,否则就无法在西方设计的系统与汉字书写系统之间建立兼容性。看来,要想进入计算机世界,中文就只能“将错就错”,按照西方东道主长期以来所理解的中国文化“传统”的角色装扮起来,表演一些怪异的数字东方主义戏码。


1947年9月,美国纽约,一名女孩正在操作“明快”中文打字机,该打字机是一台能写9万个汉字的新型中文打字机。视觉中国 图

不是西方设计的计算机拯救了中国和非西方世界,而是中国和非西方世界拯救了西方设计的计算机,具体而言,正是中国和非西方世界让计算机最终摆脱了观念和物质上的一些根本限制。

书写已经变了。我们关于它的理解框架也必须随之改变。

当“预测”能力超过了可预测内容的产生速度时,会发生什么?底层书写能否开始提示作者未曾想到的词语或段落——从反馈转变为“前馈”——从而超越意图的速度?

是的——而且它已经在发生了。无论是在自动新闻报道、语法助手、自动翻译,还是在最近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如ChatGPT)中,此类技术的雏形已经浮现。

改装者们很容易遭受各种形式的历史抹杀和误解。在他们自己所处的时代,往坏了说,他们往往被描述为窃贼和抄袭者,而往好了说,他们充其量只是一群没有创意的逆向工程师。

历史甚至更加无情,它让早期改装者们的辛勤付出显得更不可见。

人们在回望中文个人电脑的早期历史时,总是倾向于把西方制造的计算机想象成一台在语言上中立、一视同仁、开放包容的机器。然而,人们几乎忘记了的事实是,许多这些变化并非由西方个人电脑的普遍性,而是由其根本上的地方性所催生的;而且这些问题中的大部分,最初也不是由IBM公司、微软公司和苹果公司等解决的,而是由改装者们攻克的。正是有了这些改装者们的努力,西方制造的个人电脑才得以为全球六分之一的人口所用,并让他们觉得有用。

我们将遇到中文计算机技术最基础,也最深刻的一个原理……黄振宇在他的QWERTY键盘上真正按下的键符只能被称为“初级文本”,这与最终在电脑屏幕上出现的字符,是完全不同的。全世界十几亿华语语系的电脑使用者都是这样做的。在中文计算机领域,你永远都是所打非所得。

中国政府最初推广汉语拼音,是为了实现其更广泛的民族构建和语言标准化目标,同样,拼音输入法也需要粤语、上海话和其他方言的使用者在一定程度上走向“统一”。从这个意义上讲,拼音输入法有助于将中文计算机转变为国家主导的共同体塑造的另一个工具。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拼音输入法之间的差异主要表现在预测功能的准确性、字库的稳健性,甚至整体用户体验设计的美观性上。如果说字形输入法趋向于一种显著的、离散的多样性,那么拼音输入法则趋向于一种向心的、不易察觉的多样性。

底层书写的瞬时性也使它同音译,以及俚语、黑客用语、表情符号、颜文字、人工语言、辅助脚本、跨语言实践、转换代码、双语制、语码混合、中式英语、语际双关语、文字转录、网络缩略语、网络用语、排版创意和画谜等语言形式相区别,尽管前者有时会借鉴一众后者的技术和手段。

而当“Q”不等同于“Q”(至少不一定如此)时,键盘本身也就不是输入界面了。Q-W-E-R-T-Y键都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但人们需要通过更改输入法编辑器来更改输入界面。如此,一种浮力不断地将语言内在的任意性推回意识的表面——它不再是下沉的石头,而是香槟酒中的气泡,一次又一次地升起并破裂,进入批判意识的领域。

如果用户想用更古老的语段尝试,可以试着输入字符串“xmyjj”。云输入很可能会给出唐代著名诗人王维的《送别》中的一句:“下马饮君酒”。诚然,这是所有唐诗中最著名的诗句之一,但我还是邀请这位用户将电脑切换回英文模式,并输入字符串“sicttasdtamlamt”。你的机器是否捕捉到了莎士比亚这节同样著名的诗句?恐怕不会。

实现每秒3.7个字的打字速度与改变一个具有上百年历史的范式是两码事。它本身并不能完全消除拉丁字母在信息技术领域无处不在的主导地位。这种长期存在的缺陷感——总觉得比不上一符一键、所打即所得和无中介性的感受——形成了一种信念体系,即使在中文输入法已在速度和准确性上远超英文打字很久之后,这种信念体系仍可能继续对工程师、企业家和业余爱好者们的头脑产生影响。至于还将影响多久,没人能说得清楚。

这并不是说英语世界的计算机和新媒体当中不存在底层书写,只是它主要栖息于边缘地带,而不是主流。虽然不乏对替代性人机交互设计的研究,但大部分工程师和界面设计师只是在一味地模仿1924年的雷明顿打字机的使用体验,只是在让它更加符合人体工程学。

本文摘自《中文计算机:信息时代的输入权争夺战》,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标题为编者所拟。


《中文计算机:信息时代的输入权争夺战》,【美】墨磊宁/著 张朋亮/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新民说,2026年5月版

来源:【美】墨磊宁 张朋亮/译